暗金色的因果线扎入宁霜迟眉心的瞬间,隐匿点的废墟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宁霜迟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巨钉钉死在深海沉沙岩的墙角。她瞳孔猛地涣散,灰暗囚服下干瘪的骨骼发出一阵刺耳的挤压声。
太快了。
命元被强行抽离的感觉,并不是单纯的痛觉,而是一场由内而外的物理塌陷。血液里的温度、神魂里的活性,甚至连她微弱的每一次心跳,都在顺着那根暗金色的线,源源不断地倒灌向沈玉书。
沈玉书站在三尺外,脚边还淌着同僚爆开的脑浆。
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胸口,被李长生烙下的焦黑死斑,随着活体命元的灌入,终于停止了扩散。
他皲裂的指尖维持着牵引的姿势,眼神像看着一块即将烧尽的劣质木柴。
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开口说话。他现在需要算力,需要活体命元来填补无漏神体被大招反噬出的致命窟窿。地上那些被抽干的六百具残尸已经成了没用的废土,眼前这个蜷缩在墙角的,是最后一个活口。
他只管抽。
“咳……”宁霜迟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浊音,鲜血顺着嘴角溢出。
她脖颈上那枚原本已经被磕碎的金属阵纹环,此刻因为主机的强行抽吸,再次爆发出刺眼的幽光。碎裂的金属边缘深深卡进她的皮肉里,阵纹冷酷地掐断了她的痛觉神经,只为了保证命元流失的最高效率。
服从。被消耗。这是她从进入活体阵列营第一天起,就被烙在神魂深处的指令。
但此刻,她枯竭的神魂深处,多了一些本不该属于“电容耗材”的东西。
左语黯折射过来的那个画面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死死贴在她的记忆回路里。
那个瞎了眼、大面积晶化的凡人修士,正用没有任何一块好肉的后背,死死挡住身后的同伴。那副身躯连站着都勉强,却硬生生压得体内的神明不敢妄动。
宁霜迟空洞的视线越过沈玉书的肩膀,死死盯着虚空。
那是凡人把命当成筹码砸在牌桌上的疯魔。
在这之前,宁霜迟连“害怕”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,极乐幻香和阵纹环剥夺了她所有的知觉。但现在,看着那个把命不当命的画面,她枯竭的眼底突然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抽搐。
那是属于凡人的情绪。
有恐惧,有悲壮,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从底层裂缝里野蛮生长出来的不甘。
暗金色的因果线还在疯狂抽吸。它不分青红皂白,将宁霜迟神魂里的一切数据连同命元一起,粗暴地扯了过去。
沈玉书原本毫无波澜的眼角,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股刚刚涌入的命元里,夹杂着极其刺手的东西。
不是灵气,不是纯净的算力,而是一团混乱到极点、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情绪废码。
沈玉书那套用来推演天道、计算利弊的绝对理智底层架构,在接触到这团毒饵画面的瞬间,发出了尖锐的物理摩擦声。
系统报警。
绝对理智一旦遭遇无法量化的凡人同归于尽情绪,其底层架构便会瞬间崩溃。当“生存概率为零却依然选择送死”的逻辑强行塞入无漏神体时,沈玉书的逻辑网卡壳了。
他在一瞬间得出了两个推演结果:
继续吸血,这股夹带情绪毒饵的因果线会引发主系统的二次死机,直接冲毁他的识海防线。
放弃切断,他皲裂的神体就会失去最后的补给,境界将出现不可逆的跌落。
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。
对于沈玉书这种永远只做最优解的神明来说,计算利弊带来的这半秒钟犹豫,是致命的。
牵引的暗金色因果线,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物理停滞。空窗期出现了。
就这半秒。
宁霜迟干枯的双手,突然抬了起来。
她没有去抓那根刺入眉心的无形因果线,而是十指成爪,死死抠住了自己脖颈上那枚发光嵌肉的金属阵纹环。
她的指甲早就在之前的磕碰中劈裂,指腹全是暗红的血污。当手指探入阵纹环和皮肉之间的缝隙时,立刻被锋利的金属断口割得深可见骨。
沈玉书眼神骤冷,指尖猛地扣紧。
宁霜迟没有说话,她那双原本如枯井般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。
连死都不怕的耗材,你的系统算不出概率。
她张开嘴,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撕咬般的无声嘶吼。双臂肌肉瞬间暴起,带着某种同归于尽的决绝,向外猛地一扯!
噗嗤。
暗红色的鲜血呈扇形喷溅而出,溅了沈玉书半边白袍。
金属阵纹环发出一声凄厉的碎裂哀鸣,连带着宁霜迟颈部的大片皮肉和气管外膜,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,带出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。
随着阵纹环的物理剥离,那条死死锁住她眉心的暗金色因果线,失去了连接锚点,像根被拉到极致后突然崩断的琴弦,“啪”地一声在虚空中炸作漫天碎光。
断了。
宁霜迟脱力般向后倒去。
因果断连带来的记忆剥夺剧痛,如同千刀万剐。她体内的修仙根基在这一刻被粗暴地连根拔起,那些被天庭灌输的记忆、服从的指令、甚至是关于“阵眼-丁肆”这个代号的一切,都在随着金属环的脱落而飞速消散。
她从墙角滑落,像一只断了线的残破风筝,顺着隐匿点边缘的破碎豁口,跌入下方漆黑的下界废墟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她看不见上面的世界了,也彻底忘了自己是谁。只觉得脖子上的撕裂伤口很疼,风吹得很冷。
下坠中,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,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。
没有那个冰冷的环了。
宁霜迟空洞的眼角,迎着风,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。
那是属于凡人的泪水。
彻底失去修仙根基与记忆的她,化为了一个凡人哑女,跌进了下界废土。但她获得了比死更惨烈的自由。
上方,活体阵列隐匿点。
因果线的崩断,引发了不可挽回的毁灭性灾难。
宁霜迟斩断备用因果线的动作太狠,导致那股被强行中断的吸力,瞬间化作庞大的指令逆流,顺着断开的节点,死死撞回了沈玉书体内。
沈玉书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,军靴踩碎了一具无头残尸的胸骨。
咔嚓。
他那具引以为傲的高维无漏神体表面,出现了一道深邃的裂痕。裂缝从左侧肩胛骨一直蔓延到焦黑的胸口。里面没有鲜血流出,只有不断向外溢散的冰冷算力和刺眼的法则碎屑。
不可逆的崩塌。
沈玉书低下头,看着自己正在大面积掉落碎屑的双手,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上,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。
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粉碎了。
那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耗材,竟然用自我毁灭的方式,切断了他的生路。
一种名为“恐惧”的凡人本能,穿透了高维的壁垒,彻底掐住了这位高位神明的咽喉。
留在这里,神体解体,必死无疑。
沈玉书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透出绝境野兽般的焦躁。他右手并指如刀,不顾正在大面积崩解的神体,狠狠插进眼前的虚空中。
残存的天道法则被他强行引爆。
前方的空间像一面被铁锤砸碎的镜子,哗啦一声裂开一条漆黑的虚空缝隙。乱流如同刀刃般切割着他的白袍,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姿态的从容。
他跌跌撞撞地挤进裂隙,像一条丧家之犬,撕裂虚空遁亡。
无序的深渊裂隙在他身后缓缓愈合,但在他遁走的位置,因为恐慌和法则极度失稳,留下了一道极其显眼的暗红色尾迹。
那道尾迹里,夹杂着溃逃的因果气息,在漆黑的废墟中久久不散。
……
极远处的法则裂隙边缘。
空间风暴犹如黑色的潮水般起伏,无情地绞碎了附近所有漂浮的星辰残骸。
一道孤冷的身影,踩在一块巨大的残石上。
剑无痕的双眼被两条染血的灰布死死蒙着,背脊挺得笔直。他周围没有任何活物,只有偶尔划过的高维射线,打在他残破的衣摆上。
突然,他停下了脚步。
盲眼剑客没有视觉,但他入体的深渊乱码,对这种天道崩盘的恐惧气味极其敏感。
他微微偏过头,蒙眼的灰布在风暴中猎猎作响。
在那股错综复杂的空间乱流深处,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、带有溃败气息的情绪废码烙印。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,被打碎了脊梁后留下的逃亡因果尾迹。
剑无痕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他只是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,握住背后那把绝狱镇魔剑的剑柄。
拇指轻轻一推。
铮。
一截漆黑的剑身滑出剑鞘。
